轉眼之間,一年就要過去了,我們的寶貝即將滿週歲。我覺得好像昨天才將她生下,今天她卻已經忙著探索世界了。親愛的小筑筑,爸爸媽媽真的好愛妳,謝謝妳來到我們的身邊。

天快要亮的時候,我終於忍不住了,拿起床頭的鐘,開始計算每一次陣痛的間隔。前一天晚上快要一點才睡,迷迷糊糊間被疲憊、疼痛干擾著,等於是沒睡。我心裡想:「不會是今天吧?」這一天終於要來了嗎?預產期還有十一天才對。

六點鐘的時候,陣痛已經變成不到十分鐘一次了,我想就是今天了。我最害怕最期待的那個日子就是今天了,應該不會錯。去醫院的行李很早就準備好,負責載我去醫院的培育應該還在睡覺。我搖醒俊傑:「俊傑,我想我要生了。」「要打電話給培育了嗎?還是要再躺一下?……」頭髮昨天晚上已經洗過了,我說:「我想應該不用這麼快去醫院,我先洗一下澡好了。」我洗澡的時候才發現已經開始流血。「俊傑,我越來越痛了,你打電話給培育拜託他過來。趁我還走得動,我想自己走進產房。」

結婚的時候,烽哥開車載我們經過石牌路去士林地方法院公證結婚;要生妹妹的這一天,朋友培育開車也是經過石牌路,目的地是榮民總醫院。面對同樣的街景和招牌,我想起在鄉下的媽媽。俊傑幫我打電話,正好是媽媽接的:

「媽媽,我要生了,俊傑和培育送我去醫院……。」

媽媽在電話那頭聲音略為不安:

「你要忍耐一點,要忍耐一點喔,回來我幫你做月子,雞都準備好了,……,你不要怕,…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我假裝自己已經準備好,但是我真的怕得要命,我不知道自己撐不撐得住。

培育讓我和俊傑在醫院的門口下車,我牽著俊傑走去忘記是八樓還是十一樓的產房。沿路因為陣痛停下來休息一次,我不知道俊傑擔不擔心、害不害怕,但是當肚子越來越痛,我卻漸漸忘記內心的恐懼。我和俊傑走到值班櫃檯,小姐接過我的媽媽手冊,這時候差不多五分鐘陣痛一次。住院醫師來進行例行的內診,每幾分鐘一次的陣痛,我已經有些招架不住,我看著自己的手像雞爪一樣的抓住床墊。

「我想她應該很痛了,把她送到待產室,然後請家屬辦住院手續。」

不痛的時候我還可以虛弱的躺著,當陣痛開始的時候,我只能死命的抓著床墊。培育一晚沒睡,他幫我們處理完住院手續的時候,已經十點了,他得回去睡一覺。

「卡堅強一點。」雖然那時候這麼痛,但是聽到這句話,不知道為什麼很想笑,我懷疑寶寶也聽到了,接著就開始陣痛。我忍不住跟孩子說話:「親愛的王敬安,你要跟媽媽一起努力喔,讓媽媽平安把你生下來。這個光靠媽媽一個人是沒有辦法的,好不好?」

當陣痛又襲來,那真是無處躲藏、無力抵抗,任你用什麼方法都一樣;而且你知道這才剛開始而已。宛容生徐達多的時候痛了18小時、姐姐的小姑是兩天、風潮唱片的紫庭據說是三天,姐姐雖然只花了9個小時,但是她的體力你是比不上的。天啊!別人都是怎麼熬過生產的這個過程呢?我盡量不讓自己浪費力氣尖叫、哭泣或是罵老公,然後開始觀想家裡那尊美麗的觀音菩薩,並且幫自己和妹妹持藥師佛咒。

然而我這樣沒有辦法維持太久,忽然間一陣噁心,我把胃裡所有的液體都吐出來,弄髒了自己的頭髮和床單,小姑過來幫我擦臉、護士小姐塞一個垃圾袋過來、另外一個細心的護士幫我把頭髮綁起來。

兩個護士彼此交談著:「她剛剛有吃東西嗎?」「看起來應該沒有,吐出來的全是胃酸。」小姑則是非常憂心的望著我:「季芳你是不是很痛?你要吐的時候要先講喔……。」我想那時候我看起來一定非常可憐。

我真的是太痛太狼狽了,想找一個人來握住我的手給我力量,但是俊傑被護士擋在後面,安靜的坐在那裡,我連跟他說話都有困難。但是這個時候我只 能仰賴 醫師的幫忙和自己的意志了。我拜託那兩個護士不要離開,我拜託她們幫我喊口號:「來─吸氣,用力撐住──,撐住撐住──…。」如果沒有這麼專業的啦啦隊,我想我一定生不出來。但是她們的工作不止是啦啦隊而已,我的小腿開始抽筋,痛得沒辦法用力。如果我沒辦法跟上陣痛的節奏,只會更痛更狼狽、浪費更多力氣,她們只好不斷給我熱敷,幫我減輕症狀。
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疼痛越來越劇烈,我懷疑我的身體會裂開來。我閉著眼、深呼吸、用力用力、再用力、疼痛結束放鬆,偶而繼續把胃裡的液體吐出來,然後一次又一次重複這個過程,這個身體已經不屬於我,我控制不了它,但是極度的疼痛繼續折磨我。眼前盡是模糊的人影,說話的聲音、關門聲、人來又離開的腳步聲…卻清晰無比,如果這個時候有個誰叫我從懸崖跳下去,我想我也會毫不猶豫的這樣做吧。我已經放棄尋找俊傑的影子,專心的等待每一次疼痛的結束和開始。我安慰自己每多痛一次,離寶寶出生的時間就越近了,不是已經等待很久了嗎?只要過完這關就可以看到可愛的寶寶。加油加油,季芳你不能放鬆,一定可以平安度過的。

「王敬安、王敬安,」我心裡對著寶寶說:「你乖喔,媽媽真的太痛了,你可以快一點出來嗎?媽媽跟你商量一下好不好?」寶寶寶寶,媽媽真的快要不行了。但是我沒有哭出來,我曾經想像自己號啕大哭的樣子,但是我沒有,根本沒那樣的時間和力氣。

時間應該是下午的一點十八分,我記得我曾經睜開眼睛看一下牆上的鐘。我終於破水了。2006630清晨6點到下午118分,恐怕是我這輩子最漫長的七個小時,但是還沒到疼痛的盡頭。時間過2點沒多久,這是根據俊傑的記憶,我被推進產房,趁著陣痛的空檔在醫護人員的協助下爬上產台,到現在我都不敢相信那個時候我還有力氣爬上去,預計隔天要去度假的 醫師來幫我接生,我的寶寶真是太會選時間了,她讓醫師看完上午的門診、吃過午餐、稍作休息之後再開始工作,然後很有禮貌的出來和這個世界say hellow 醫師還有時間回家收拾行李。

2006年下午306分的時候,窗外的陽光透過厚厚的玻璃照進產房裡,孩子大聲的、用力的哭了幾聲,就忍不住用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著週圍的環境。護士做了基本的沖洗就讓她躺在我的懷裡,她輕微的蠕動著,睜著大眼睛望著我,我忍不住掉下眼淚來。嘿,寶寶,我是媽媽呢!…媽媽,妳知道嗎?

俊傑穿著無菌衣站在我的身邊,一邊和旁邊的助理醫師聊天:「我想起來了,…我看過你,你曾經上過電視對不對?你的琴彈得很好喔。」護士小姐拉他去抱孩子,他受寵若驚,不敢,孩子太柔嫩了;但是這孩子生來強悍,踢她爸爸一下,算是對他的問候。

「孩子現在看起來很好,沒什麼問題。恭喜你!現在開始什麼都要擔心啦。哈哈。」 醫師笑嘻嘻的對我說。

「對啊,最少要為她煩惱20年…。」我開心的說。

「哪裡,要擔心一輩子。」

「對對對,是一輩子。」
            親愛的寶寶,我知道你一定會是個好孩子,經過那麼多波折,謝謝你來到爸爸媽媽的身邊。爸爸媽媽好愛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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鋼琴詩人 王俊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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