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一位從小便雙眼全盲的人,認識這個世界的方式不外乎聽覺、嗅覺、觸覺、味覺……等。
但是若要說我是否因此就沒有了視覺上的畫面感受,這好像又未必然。譬如,每當朋友們向我形容美麗風景時,在我心中卻也能夠喚起相對應的感受來;雖說所感受到的未必能與實際眼睛所看見的相同,但所感動的境界或氛圍卻是沒有什麼不一樣。
或許會有人這樣認為:我之所以能相同的獲得視覺上美的感動,那是因為我在學習的過程裡養成了對於美的判斷,但若就這樣下了結論似乎又過份武斷些。
我想這是一個不能排除的可能,但並不能成唯一一個絕對的理由,因為不只是我,而是所有人心中都有屬於美的感受,而眼睛所看到的實體風景也一樣必須對應到心中,讓心中美的感受做分辨,才有辦法升起感動。
於是我的感覺是這樣:雖然我的眼睛看不見,但對於外在的觀察力並不曾消失,只是換了一種不同的形式呈現,所以當這能觀察外項事務及能辨別感動的內在相互結合並被開啟時,與眼睛所感受到的事物或美感雖有實體上的誤差,但在情感上辨識了無差異。
這大概就是佛法上所說的「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,亦復如是」的道理吧。
唷!怎就說到這裡來了,愈說愈玄,愈講愈嚴肅,還連佛法都用上了,唉唉唉真不好意思,這並不是在此想和大家分享的重點,其實是想要跟大家分享「我是怎樣聽著影像做音樂創作」的啦,做了一個奇怪的引言就只是期盼你好奇的想往下看而已。哈哈!
為新創作的歌曲作編曲,就如為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穿上美麗的外衣一般,或者又更像為剛蓋好的房子做裝潢,比較像是高級捆工那一種,論件計酬(「做件的啦!」用台語書寫),也就是決定什麼樂器該擺在什麼位置、該演奏怎樣的音符的工作。
但若說到為影像做配樂這件事情,別說是你很難想像,大概連我自己也很難想像。總算也夯不啷噹的做過一些影像配樂,從學生的畢業製作到一些知名導演的作品,從廣告到電視劇配樂,從紀錄片到電影等都曾經嘗試過,該怎麼說呢?應該說願意找我做配樂的各位大德們真是超級勇敢,讓我有機會在音樂路上獲得這麼特別的經驗。
念五專的時候總愛拜託朋友陪著一起看電影,而且會希望他們為我口述畫面中的正在進行式,而剛玩樂團的時候一群大男孩住在一起,彼此眼睛也幾乎都是視障,我們最愛在一起看A片,但怎樣也看不出個所以然,只聽著不斷重複的呻吟聲,所以當中眼睛弱視的人就必須負責翻譯,來滿足我們隔靴搔癢的心情。那我到底怎麼為影像做配樂呢?別急別急接下來讓我慢慢告訴你。
基本上影像的配樂便是為正在進行中的畫面做畫龍點睛的效果,使得觀賞者的情緒更進一步的被挑動,或者藉由配樂讓觀眾在過程裡能夠進入更明確的情境中,所以許多觀賞者大概都有個相同的經驗,看完一部電影,對於當中的某一段情境久久不能忘懷,心中更有個聲音響個不停,於是就去買了這部影片的配樂回家來聽,但聽著聽著會開始感到失望,怎地我原本的感動不見了,為什麼呢?
那是因為你在觀賞影片時深深的融入情境裡,而當時所想起的音樂讓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與感動,但是當你處在沒有畫面搭配的情況下聆聽配樂時,那種渲染度自然就銳減許多,甚至是完全不再。
其實配樂就是配樂,是來搭配劇情用的,本就不算是單獨存在的作品,當然也有許多的例外,也會有某些配樂單獨聽來也是非常好聽的,這就得看導演所期待的及願意釋放的程度如何了。
當我必須為影像做音樂服務的時候,我一定得透過許多面向來補強我因眼盲所造成的不足,所以我也肯定會向導演提出以下的要求。
▋ 〈一、傾聽〉
首先我會花很長的時間與導演聊天,我期盼能在聊天的過程裡適度了解對方是個怎樣的人,同時更希望對方能夠說故事,雖然是相同的腳本,但在聊天過程裡能夠把故事再說一次,肯定有機會比腳本更加精采,同時也很有可能將導演內在的態度做更明確的投射,這在正式做音樂創作時是非常有幫助的,因為這個過程可以更快的投其所好。
且也因聊天的過程可以更進一步的了解彼此的習慣與態度,這更可以讓彼此省去一些作白工的時間。在了解對方需求之後又可以分為以下兩種不同的大方向,而這兩種大方向也將會決定配樂的結果。

         有一種導演是所有的劇情已經拍攝完畢,甚至連初剪都已經剪完了,在這種情況下,音樂所能發揮的空間就是有限的,基本上只能處在完全服務影像的狀態,要說能夠有怎樣的原創精神是不太可能的,這在廣告或者電視劇中都是常見的。
另一種形式就會變得有趣多了,有些導演選擇在影片開拍前或者還未開始剪之前,就與音樂創作者緊密溝通,這時雙方可以有很多的磨合空間,無論是導演或者音樂創作者,就比較像是平行的兩個創作者在一起共同創作,所以創造出來的火花可能會非常精采,這在電影或者紀錄片都是經常發生的。
 
我就曾經接過一個這樣的案子,我的好朋友阿烽要拍攝一部單元劇,他在劇本完成之後就開始與我討論音樂的部份,然後我倆不斷的激盪火花,於是後來的配樂除了影像服務之外也兼具原創精神,當中的一首插曲「阿月之歌」更收錄到我自己的專輯《月光下的蘆葦》當中,這也是一首我自己很喜歡的歌曲,其中的旋律簡單又具畫面感,也深受許多人的好評。
簡而言之,倘若有足夠的時間磨合,能夠提供彼此足夠的空間,那影像跟音樂之間便可以相互變動或適度調整。
當然也有一種導演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要什麼,所以什麼也都想要但也什麼都不要,若是接到這樣的案子那就準備累到死,因為我就必須不斷的試給他聽,讓他去感覺,所以是無窮無盡的煎熬,完全沒有停損點可言,你也一定很想知道若在這種情況下問我要怎麼辦?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訴你,那就直接翻臉吧。
 〈二、聽著影像發揮想像力〉 
不管是已拍攝完成或者未完成,除了基本的劇本及分鏡腳本之外,我也會要求導演提供我初剪的版本,這是很重要的一個過程。
我透過聆聽影片中的內容來更進一步了解劇情,但在影片中經常會出現無聲的段落,或是對白與畫面所產生的影音不相同的情況,這時就必須倚賴身旁眼明的人來幫助我更進一步的了解,為我解釋畫面的種種正在進行式,這樣就可以很精準的確定音樂的風格及位置,因為我老婆本身就是影像工作者,所以現在都是由她來幫忙我做導讀的部份,更因為她的專業,使得我更加明確的知道每個分鏡的細微意涵。
 〈三、如何精準的確定音樂的長度〉
有許多的配樂都是需要精準計算時間的,譬如廣告中的音樂常需很準確的從幾秒到幾秒是一種氣氛,又從幾秒到幾秒是另一種氣氛,這在創作時就得很明確的先把時間段落都確定下來。
而我當然永遠看不到碼表及電腦上所標記的時間,於是我想出了一個很不聰明但卻很實際的方法。
首先我先確定所創作的音樂速度的快慢,然後精準的將速度在節拍器上訂出來,這樣我就可以百分之百的精算出音樂的長度,這說來各位可能很難理解,舉個例子說明好了。
假設今天要做的歌曲是首抒情的慢板,那我們就更進一步假設歌曲的速度是節拍器上的60,那麼60的速度換算成時間就是每分鐘有60拍,當然每秒就是1拍,倘若一小節是4拍,那說到這裡事情已經很簡單了,若這首慢板的音樂需要二十秒,那就是20拍,把單位劃分得更清楚就是5個小節。
那麼說到這裡,倘若你是懂得音樂的,那答案已經出來了,也就是我只擁有5個小節的創作空間,我必須在這5個小節當中,將影像所期待的情緒完全表達。
當然也可以有另一種作法,我把影像裡的聲音輸入到電腦裡,然後我同步播放影像的聲音、也同時跟著演奏,很隨性的跟著影像中的聲音起伏,這也可以創造出另一種有趣的氛圍,當然一切全看導演要什麼才來做決定。
 
 〈後記〉
為影像做配樂確實讓我得到許多有趣的經驗,這是我比其他視障朋友幸運的地方,在做配樂的過程我發現自己可以從一種非視覺的角度切入影像裡,為畫面提供另一種觀點的思考
其實自己更是非常喜歡這樣的挑戰,那會使人的想像力更加豐富,當然也是我開拓視野的一種方法,畢竟我看不見,關於影像的領域本就較為陌生,所以刺激度及挑戰度也就更大,相對的,成就感也會更大。
如果有機會的話,也很想嘗試看看為舞蹈或者劇場做配樂,那想必是更有趣的挑戰。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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鋼琴詩人 王俊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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